第四十章:煮酒明志
杜充离开建康奔真州,不久就收到金国完颜宗弼的劝降书,许他如同张邦昌故事,封他做“中原王”。杜充遂带着金银细软降金,但那些亲卫跟着他的已寥寥无几。
事后有传言,杜充渡江北投时,岳飞曾经率兵追杀,这些当然都是谬传了。然而杜充投降金国之事影响极大,尤其当皇帝赵构听说此事,更是龙颜震怒!
“杜贼可恶!他区区一介庶人,朕封其为右相,令其掌兵十万!他无耻!”赵构愤怒拍打着龙书案,吓得诸位大臣伏地不起。
过了许久,赵构平静下情绪问道:“刘光世和韩世忠在哪里?”
参知政事范宗尹道:“刘光世离开建康一路向南,去向不明。韩世忠于镇江登船,将辎重和兵力都转移去了水上。”
“右军都统制张伯英呢?”赵构又问。
“张俊的部队忠心护驾就在附近。”范宗尹禀道。
“如今又当如何?”生气归生气,赵构看着龙书案上的军报,茫然地望着大臣们。
宰相吕颐浩躬身道:“臣以为,金兵以骑兵为胜。官家车队庞大,人员繁杂,行动不便。一旦向南,金兵轻骑可追。不若改越州向明州……从东出海,驾海舟避敌。若敌退,则吾返。彼入我出,彼出我入。此兵家之奇正也。”
“诸位爱卿,以为如何?”赵构望向其他人。
但其他大臣们沉默不语。
“准奏。去明州,募集海船出海。命张俊为浙东制置使扈从,率部护驾。”赵构沉声道。他其实早有想法,只是需要有人替他说出来罢了。
建炎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,大金完颜宗弼兵临建康,守臣陈邦光投降献出实际已为空城的南京城。
完颜宗弼得到建康城后,走上城楼颇有一番感叹,偌大的宋国算是被灭了两次吗?天下大事已定,就差抓住那个皇帝了。
建炎四年正月,金兵叫嚣着“搜山检海抓赵构”,追击宋朝皇帝到明州城下,被张俊率部击退。
赵构带领群臣和禁卫驾船出海,开始了长达一百多天的海上漂泊……而在他放弃大陆,疯狂逃命的同时,大宋江山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。
因为杜充是当时长江防线的最高指挥官,更是手握重兵的大将,他的投降带来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。一时间大批宋朝官员仿效降金。即便不投金兵,因为粮饷供给出了问题,诸多宋军也成了军贼,到处掠夺百姓。
所谓统御不当,兵亦为贼。当年在汴梁发生的事,在江南再次发生,繁花锦绣的江南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岳飞和刘经从钟山出发前往广德,原本答应一同走的扈成,并没有一起出发。让岳飞有些失望,但这种事在他们前往广德的路上不断发生,各种队伍来了又去分分合合,渐渐习以为常。
不多久,岳飞听到了一个噩耗,单独行动的扈成被同是宋军的戚方杀了。
“军贼啊,军贼。”岳飞不停念叨。
刘经皱眉道:“不论是从兵力还是士兵单兵能力,戚方都不是扈成的对手啊。他怎么做到的?”
王贵道:“据说扈成看不惯戚方欺压百姓抢夺财物,所以命令戚方交出财物认错。戚方说愿意认错,但让扈成亲自过去交接。结果,扈成不知为何,居然孤身前往。”
“心真是大。”刘经叹了口气。
王贵道:“任由你再大的本事,也不能落单啊。更不能没有防范之心。”
“总有一天,我要杀了戚方。”岳飞道。
但此刻的他们是无暇去对付戚方的。
尽管路上多次遭遇金兵,但因敌军并非金兵主力,所以岳飞他们连续取得胜利。因此到达广德军时,他们的兵马并未太大损耗,仍有两千人。而岳飞遭遇金兵时,能清楚分辨哪些是金兵,哪些是被金人签发的汉军。一旦遇到汉人签军,他尽量向对方晓之以理,并给那些签军一条生路。这种做法,让许多“签军”转而投到他这边。
即便如此,两个月过去,岳飞部队的境况并未好转,未到广德之前,他们寄希望于这里的官仓有粮。到达之后,广德的官仓却证实了姚政的猜想,所谓的粮食一早被各地到此的“官军”分完了。
对岳飞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高宠可以下地行走了,按李娃的说法,既然可以走,那么过些时候就能上马。高宠一旦恢复,不亚于多了一千兵马。所以岳家军人人欢欣鼓舞,即便饿着肚子,能看到“高太尉”骑马转一圈,也是高兴的。
这段时间,岳飞他们到处打听不到朝廷的消息,而各地全是兵匪和流寇,地面上的老百姓被匪寇抢得无法生活。
岳家军的战斗力比那些匪军强得多,却因为严守军纪常常挨饿。更因为维护百姓,和多股武装力量发生冲突。
为了搬开岳家军这块“大石头”,周围的各方势力纷纷来和岳飞联系,有的劝他降金,有的劝他北上自立,部下的牢骚声也不绝于耳,更有不少人做了逃兵。麾下的将士私下议论纷纷,唯有岳飞不为所动。
姚政道:“附近势力大的官兵有三股,分别是原属于戚方的傅庆,隶属于桑仲的李群,以及自成一军的盛平。我们最近和盛平的人干了一架,打伤了他们不少人。原因是他们不仅抢百姓的粮食,还想糟蹋女人。小的们实在看不过去就出手了。”
岳飞道:“是刘员外家吗?”
“没错,刘家虽是富户,但平时对百姓极好。”张宪道,“我们虽规定不能拿百姓的钱粮,但平日里也用官银买军粮。那日出事,正好被郭进遇上。”
王贵笑道:“郭进极有大侠风范的,一个撂倒对方十来个人。”
岳飞笑了笑道:“能做到不杀人,很难得。看来张宪你平时管教的不错。”
“不敢!”张宪抱拳。
姚政摊开地图,指点着这几路人马的位置。“来来,重新回正题。先不说金兵,眼下最棘手的是他们这三股人。因为各种消息传来,说他们即将接受金国的招降,成为金国的汉军。”
金国立国后南征北讨,将治下的民族分成数等,地位最低的就是汉人,而汉人又分为北方汉儿和南人。南人为最低的第五等人。而即便如此,许多军队仍认为投靠金国就有军粮,总比饿死要强。
王贵道:“这三支队伍一起有四千人,一旦他们投靠金人。广德就自然成了金国的地界。所以,决不能让他们投金。”
“我们说不许就不许吗?”姚政反问,“即便他们三路人马并不联手。我们要各个击破,仍要牺牲不少人手。何况大哥一直有个原则,宋人不打宋人。我看不如避开,换个地方去。”
刘经皱眉道:“你说换地方能去哪里?”
姚政道:“这几日我和小张宪研究了一下,可以去溧阳。那边虽然有金兵占领,但兵马不多。打下溧阳,就有粮草。”
刘经好笑道:“兵马不多,至少也有两千人。我们现在的境况,加一起不过两千人,有三分之一还带着伤。怎么可能打的下金人的城池?”
“但整天打游击也不是办法。”王贵苦笑道,“各路人马全看着我们,有的要我们自立山头,有的要我们带头降金。若非大哥连杀三个来劝降的金军签军,还不知会有多少人来游说。不管怎么样,我们都要有所打算。”
“大哥,你怎么说?”如今刘经也跟着众人叫岳飞大哥。
岳飞道:“姚政,你约一下傅庆、李群,盛平。不管是来我们军营,还是去他们的地方。我们当面谈谈。”
“大哥的意思是?”刘经问。
岳飞慢慢道:“我的确有宋人不打宋人的原则。不过一旦他们换一张皮,那就不好说了。所以先礼后兵。”
没过多久,那些队伍就让姚政传话,表示谈判可以。只允许岳飞带十个人去他们的地方。
“人数不是问题,关键是谁去。”张宪笑道。
“哪里需要十个那么多?张宪、徐庆、管云、高宠,还有郭进。你们几个跟我去就行。”岳飞笑道,“外围的事就交给刘经统制和王贵,但我的确不希望发展到要你们出手的地步。”
王贵皱眉道:“我们打听到,对方是想借着人多,车轮比武打我们个下马威。然后借机提出投靠金人。他们不仅聚集了各营的好手,还请了附近的大流寇叫宁岳的。”
“不用在意。”岳飞笑了笑。
王贵摸摸鼻子,笑道:“好吧。其实我也觉得不用在意。但要谨慎一点。”
“说起来,他们有什么资格和我们比武?”徐庆问。
刘经道:“傅庆是戚方手下第一猛将,号称三千甲士第一人。一口大刀重六十斤,变化多端。”
“呃……”徐庆慢慢道,“这人的确听说过,但那又怎么样。”
刘经被他这么一句咽了回去,心里对蛮牛的骄傲生出反感。他换个话题道:“高宠彻底恢复了?”
管云笑道:“高太尉可以提枪上马了,再不让他外出,怕要闷死了。”
刘经笑着点头,心里却道:那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,够普通人死两次的,居然那么快就没事了?
“大哥,那郭进算老几,凭什么能一起去?”徐庆皱眉道。
张宪笑道:“小郭已经是新兵营敢战队第一队的队长了。”
“第一队长?难道不是第一饭桶?”徐庆道。
岳飞道:“所以才让他去吃一顿好的嘛。”
“话说他何德何能可以干大哥当年干的活?”徐庆依然有点生气。
张宪道:“就凭他在战场上干掉了金兵大将完颜鹰。郭大饭勺,才会变成郭队长。”
约谈的地点,在李群的驻地十里营,他和副将王刚一起将岳飞迎入寨内,但他们其实等了岳飞好一会儿。因为岳飞在来的路上,遇到好几伙军兵抢夺百姓,他们一一出手给予教训。
李群是个留有短须的中年人,而王刚则出乎意料的年轻,看上去比管云还要小。
营寨里不止有那三路人马的军士,各地的宋军头领皆闻讯而来,大家都想知道岳飞对未来如何看待,从练兵场到观武台密密麻麻坐了许多人。在场中央支着两口大锅,一口煮着肉汤,一口煮着水酒。
郭进咽着口水道:“他们比我们富裕多了。”
“你们说这里有没有金国的探子?”张宪笑道。
走在前头的王刚不紧不慢道:“这种日子他们怎么敢来?”
“有什么不敢来?这里不知多少人想要降金。”管云摸着胡须道,“有肯定有,但不可能让你找出来。”他在马家渡后蓄起了短须。但用徐庆的话说,更像是杂毛。
王刚笑着招呼他们坐上高台,但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下。阻拦他们的人来自盛平的队伍,带头的军官姓陈,军阶也是个统制,所以对岳飞并无敬畏。
岳飞不以为忤,他今日来就是要把这种琐碎的事全处理掉。“张宪,处理好上来喝酒。”他笑道。
于是高宠、徐庆一起走上高台。张宪、管云、郭进留了下来,郭进有些在意地看了眼台上的酒肉,心里叹了口气。
三言两语之后,对方提出比武,郭进头一个出手,就把对方重重抛了出去。他们三人各自出手一次,三场连胜!
“久闻鹏举兄麾下猛将如云,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!”李群作为东道主面色如常,亲自拉岳飞坐下,并且命人满上酒杯。
岳飞拱手道:“我们都是大宋将士,点到为止即可。分输赢,不伤和气。”
李群拍了盛平一下,笑道:“说得对!”
盛平也道:“几日前,小的们有点过结。我本不想带他们来,但人人都说岳太尉手下的猛将可以一个打十个。我不让他们来,他们不服气啊!所以,请岳太尉多多包涵!”
李群则把身旁的军官一一介绍,其中以面目若豹的傅庆,以及身形如狮的宁岳,最引人瞩目。
岳飞笑道:“我也想介绍自家子弟,只是他们连凳子还没坐下,水也没喝一口,就被连续挑战。各位何不让他们先停一下?”
“小的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,解决了自然就皆大欢喜了。”盛平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,向岳飞敬了杯酒。
一旁的傅庆冷笑道:“听闻岳统制手下有个叫小霸王高宠的,不知来了没有。”
岳飞指了指背后的高宠。
傅庆迎上对方目光,心头一悚,遂抱了抱拳。高宠也不回礼,只是冷冷看着高台下方的战局。张宪他们已经赢了六场,但挑战的军士居然排起了队。
徐庆沉声道:“小的们的事,小的们解决。但你们排着队的上前,说好听是打架,说不好听就是以多欺少。这和比武可一文钱关系也没有。”
盛平笑道:“那你们觉得该怎么合理呢?下面的军士也不仅仅是我盛家军。这下面至少有七八家兵营的子弟,平素可受你们不少关照,我说话他们可不听。”
“你让我说?”岳飞笑了起来,他站直身子气势骤起。吓得盛平连退几步。“郭进先停一下!”徐庆喊道。
郭进闻言,一翻腕子就把对手的腰带抓住,大喝一声将对方丢上二十级台阶的高台!摔得锅碗瓢盆碎了一地。
徐庆一个箭步过去,松了口气道:“还好没摔死。”
张宪上去就给郭进一巴掌,“疯了你。说好今日不杀人!”
郭进只得低头认错。
说好今日不杀人。这句话让周围的军士倒吸一口冷气。而看张宪他们三个方才的身手,要杀人还不是举手间的事?
“你们!”盛平气得不知说什么好。
岳飞笑着高声道:“排队乱打有什么劲?不如我提个规陈。我们这里就派张宪、管云、郭进三人。你们各营派代表上前,但只许派三人。三局连胜,输了就回自己位子喝酒。若没人能赢我这三个弟兄。最后听我岳飞说几句。如何?”
他的话语从高台上远远送出去,下面数千人听得清清楚楚。盛平、李群、傅庆皱起眉头,但也不能严词拒绝,就派人去各营选派代表。
郭进、张宪、管云趁机会喝水吃肉。郭进连塞三张大饼入肚。
“你这样子还能打?”徐庆怔道。
“吃得越多越能打!”郭进理所当然地回答。
“牲口……”徐庆摇头道。
“你是蛮牛,他是牲口,挺配。”高宠笑道。
“你!”徐庆笑道,“不错,小子以后跟着我混了。”
张宪拦在他二人中间道:“蛮牛,你想也不要想。这是我的兵。”
不多时,各营的代表选好,五个营派十五人。这远低于李群他们最初的计划,但原本来寻事的军士看到方才郭进那惊天一抛早没了比武的想法。就这十五人,也是临时凑数出来应付的。
张宪、郭进、管云轮流下去比武,这里的确无人是他们的对手。郭进的武艺在三人中属于最低的,即便如此,也没人能和他过二十招。当比武进行到十场,后面还未动手的军士纷纷表示放弃。
“一点比武精神也没有啊。和我们当年相州武林打擂比起来差远了。”徐庆嘟囔道。
岳飞举起酒杯,敬他一杯表示同意。
“够了!”傅庆起身喝到。
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这边。
傅庆冲着岳飞一抱拳,高声道:“我们已经见识了岳家军的武勇。人说宋军全是乌合之众,唯有岳飞的队伍如同虎狼。人说宋营的队伍都是长腿兵丁。只有岳飞的军士猛如金兵!今日一见,名不虚传。”
他这么一说,下面的军士们不由议论纷纷,因为谁都知道傅庆此人心高气傲,绝非轻易服软的人。
傅庆道:“但是,我们虽然见识了岳家军的厉害,却没见到岳飞统制的武艺。傅庆不才,学过几年武艺。自诩会一套不错的刀法,在此希望岳大哥不吝赐教!”
“不需要我家统制,我来和你打!”张宪高声道。
“张宪大人,你的对手不是傅大人。是我。”王刚微笑道。
岳飞皱眉望向李群,果然东道主向着四周一抱拳,微笑道:“士兵们比武就算结束了。但我们台上还有几个不服气的。所以希望岳统制能让他们服气。规则不变,我们出三个人,你们出三个人。”
岳飞笑道:“你们出傅庆,王刚。还有谁?”
“我!”宁岳雄壮的身躯离开座位,“但我不敢抢傅庆老爷的对手。我想和他打!”他抬手指了指高宠。
高宠有些好笑地看着对方,低声道:“真不能杀人吗?”
岳飞道:“不能杀人。”
高宠点头道:“好。那就打残他。”
双方确认,比武三场分别是张宪对王刚,高宠对宁岳,岳飞战傅庆。
张宪和王刚来到场中,两人都不用武器,对视片刻同时出手。
王刚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,张宪第一个照面险些吃亏,被他一掌劈开了两步。张宪皱眉,拆招换式,慢慢适应了对方的力气。而王刚也暗自吃惊,他原以为上来就施以重手,能把对方压制,随之对方只是多退了一步而已。
两人翻翻滚滚过了二十多招,张宪嘴角挂起微笑,他已连攻出五步,而对方也已退出五步。王刚大吼一声,双臂斩出破石开碑之力,疾风暴雨般地反攻。张宪却突然侧身避过他的全部攻击,一个凤凰展翅,手作刀状斩在他的后颈。
啪!王刚直挺挺地倒在地上。
“胜负已分!”盛平高声道。
紧接着是,宁岳和高宠。
在徐庆等人眼中,这场胜负毫无悬念,但他们也想知道。高宠重伤之后恢复了几分。
高宠慢悠悠地从台上走下,站到比武场。所有人诧异地看着他,因为他把虎头湛金枪留在了座位边。
宁岳高出他一头半,加上庞大的身躯,足以将他装下。大山贼把一柄铁矛舞得如同风车,远在十步外也能感觉到劲风扑面。而高宠不为所动,居然抬头看了看天。
台上的盛平和李群心中生出极不好的预感,因为岳家军的高宠威名赫赫,绝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。
宁岳沉着脸长矛一立,霸气十足做出拧身出招的架势,但高宠嘴角挂着冷笑,仿佛看顽童一般看着对方。宁岳并非浪得虚名,人在乱世多次历经生死,但对面也太目中无人了。他身子旋动,胳臂带起雷霆旋风,大铁矛劈头盖脸砸将过去!
嘭!矛头被高宠单手攥住,长矛的冲力使得矛杆弯出弧状……宁岳虎口震得出血,但他倔强地不肯松手,结果整个人被高宠接着长矛单手抬起,双脚离地……
“撒手就下来了。”高宠慢慢道,话语不带一丝火气。
宁岳咬牙切齿,脸色涨得仿若猪肝,死抓着兵器不放,结果就被越举越高。由于他身躯庞大,整个场景看着诡异至极。
看台上徐庆他们也没想到差距会那么大。
“这小祖宗越发不是人了。”徐庆好笑道。
“看见了没?这就是战神!”张宪拍着郭进道。
郭进嘴里塞满大饼,不停点头。
岳飞高声道:“高宠,放手。胜负已分!”
高宠听他说了,于是单臂一扬。连铁矛带人一起抛了出去。宁岳摔得七荤八素,而更受打击的是他的自尊,那么大的个子生生气昏过去。
所有人都知道宁岳是山贼是流寇,所以他被高宠打败,引得满堂彩。
“高宠威武!”“岳家军威武!”“高宠战神!”“真万人敌也!”
而彩色喝罢,众人望向傅庆,此时已经没人认为傅庆能赢岳飞了。
傅庆板着脸,提到来到场中,冲着岳飞远远抱拳。
岳飞点了点头,如约比武。
“你不用枪?”傅庆看着赤手空拳的岳飞。
岳飞笑道:“或许我们可以打个赌。”
“什么赌?”傅庆问。
岳飞道:“我听说你刀法很好。若我赤手空拳能够夺下你的刀,你能否加入我的队伍?”
傅庆皱眉。
岳飞高声道:“李群想要降金,盛平想要自立山头。而你是想抗金的。你原为戚方部下,正是因为他临战只知道逃跑,你才脱离了他的部队。如何?跟着我,就能抗金!”
傅庆面色阴晴不定,台上李群和盛平听到岳飞的话,同时勃然变色。各营军士也这才明白,岳飞是绝不会自立,更不会投降金人的。
傅庆沉声道:“打过再说!”
岳飞抬手,傅庆出刀。刀风裂空,颇有将军百战的肃杀。岳飞微微点头,轻轻避开一步。傅庆长刀惊天,杀气蓬勃而起。要想收我?岳飞,你以为不动兵器就能赢我?六十斤重的大刀挥洒展开,林林总总劈出层层刀影。
岳飞左跨一步,右挪一步,让过对手的刀锋,一圈下来居然原地未动。
傅庆面色一冷,大喝出刀,力劈华山!他全身力量集中于刀,即便是大石也要一分为二!
锵!岳飞双臂一合,十根手指分别扣在刀锋和刀杆上。
刀锋停在头上半尺,再难向下半分。
“承让。”岳飞轻声道。
这是什么武功……傅庆怔在原地。
话音未落,看台角落一支冷箭无声无息的飞向岳飞后背。岳飞霍然转身单掌接下羽箭,傅庆犹豫了一下,终究是没有继续出刀。
“拿下!”张宪下令,郭进按住了偷偷射箭的盛平。
岳飞不管台上,只对傅庆道:“如何?”
“愿赌服输。傅庆愿意鞍前马后,追随岳飞大哥!”傅庆跪拜在地。
“好!”岳飞双手搀扶起对方。而台上高宠将李群和盛平一起拿下。
二人虽有亲信部下,但大家都见识了高宠的神勇,谁也不敢动手。但即便如此,周围还是骚动起来。
“诸位。比武业已结束。如今,可否听我一言?”岳飞拱手对着四面的军士高声道。
傅庆同时道:“各位,听岳统制一言。”
“今日岳飞来此。一不为夺兵权,二不为问罪责。岳飞在此,只为与我大宋儿郎说上几句心里话。”岳飞走到比武场正中,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,逐渐压下了四周的骚动。他高声道,“你我身为大宋男儿,多数都是种田的农民,为赴国难而从军。你我以忠义报国,只求能获得战功,名留青史。若现在投降金人,又或去做盗贼。这样上愧对朝廷,下愧对父母妻儿。哪里有脸活在世上?”
众人听了一片黯然,默默点头。
“今山河破碎,神州寥落。百姓身处水深火热,朝廷不知所踪。但即便如此,也正因为如此!”岳飞高声道,“此时此刻,我们更要与金兵死战到底!即便战死,岳飞也不做那些丢人现眼,背弃祖宗的事。我们继续作战,直到战胜,直到战死!谁投降金兵,谁就是我的死敌!谁做贼寇,谁就是我的死敌!”
众军士眼中闪过各种情绪,但没有人再发出半点声音。
岳飞从徐庆手里,拿过自己仅有半瓶水酒,倒于大锅内注入热水,酒水均沾命人分于所有军士。
“这是我从自家大营带来的水酒。不瞒众位,这是我营里最后半瓶酒。但是只要大家跟我一起打金兵。从今往后,军粮,有我的,就有大家的。酒肉,有我的,就有大家的。我方才和你们交过手,知道你们的能力若是勇敢作战,都是能建功立业的!但我军必须严守军纪,任何人外出为盗,惊扰百姓,别怪我军法无情。”岳飞沉声道,“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!这才是我大宋军队立身之本。我们是大宋的子弟,大宋的兵!若是欺负大宋的百姓,与禽兽何异?”
众军士被其真诚感动,在徐庆、张宪、傅庆等人的带头下纷纷表示誓死追随岳统制。
岳飞冲着四方抱拳,所有人共饮杯中酒。
岳飞并没有特别激动,他说的话发自肺腑,但他也明白打仗就要死人。所以让那么多热血儿郎,跟随自己投入这乱世洪流,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。但即便如此,他仍然坚信这是正确的大义。岳飞看了眼徐庆,当年他们两兄弟一起站在汤阴擂台上,看着台下欢呼的百姓。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,这个天下会变成目前的样子。
打仗就会死人,若一定需要那么多人上战场,就由我来带领他们吧。岳飞坚定地想到,即便是死,也要让所有人死得其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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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后有传言,杜充渡江北投时,岳飞曾经率兵追杀,这些当然都是谬传了。然而杜充投降金国之事影响极大,尤其当皇帝赵构听说此事,更是龙颜震怒!
“杜贼可恶!他区区一介庶人,朕封其为右相,令其掌兵十万!他无耻!”赵构愤怒拍打着龙书案,吓得诸位大臣伏地不起。
过了许久,赵构平静下情绪问道:“刘光世和韩世忠在哪里?”
参知政事范宗尹道:“刘光世离开建康一路向南,去向不明。韩世忠于镇江登船,将辎重和兵力都转移去了水上。”
“右军都统制张伯英呢?”赵构又问。
“张俊的部队忠心护驾就在附近。”范宗尹禀道。
“如今又当如何?”生气归生气,赵构看着龙书案上的军报,茫然地望着大臣们。
宰相吕颐浩躬身道:“臣以为,金兵以骑兵为胜。官家车队庞大,人员繁杂,行动不便。一旦向南,金兵轻骑可追。不若改越州向明州……从东出海,驾海舟避敌。若敌退,则吾返。彼入我出,彼出我入。此兵家之奇正也。”
“诸位爱卿,以为如何?”赵构望向其他人。
但其他大臣们沉默不语。
“准奏。去明州,募集海船出海。命张俊为浙东制置使扈从,率部护驾。”赵构沉声道。他其实早有想法,只是需要有人替他说出来罢了。
建炎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,大金完颜宗弼兵临建康,守臣陈邦光投降献出实际已为空城的南京城。
完颜宗弼得到建康城后,走上城楼颇有一番感叹,偌大的宋国算是被灭了两次吗?天下大事已定,就差抓住那个皇帝了。
建炎四年正月,金兵叫嚣着“搜山检海抓赵构”,追击宋朝皇帝到明州城下,被张俊率部击退。
赵构带领群臣和禁卫驾船出海,开始了长达一百多天的海上漂泊……而在他放弃大陆,疯狂逃命的同时,大宋江山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。
因为杜充是当时长江防线的最高指挥官,更是手握重兵的大将,他的投降带来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。一时间大批宋朝官员仿效降金。即便不投金兵,因为粮饷供给出了问题,诸多宋军也成了军贼,到处掠夺百姓。
所谓统御不当,兵亦为贼。当年在汴梁发生的事,在江南再次发生,繁花锦绣的江南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岳飞和刘经从钟山出发前往广德,原本答应一同走的扈成,并没有一起出发。让岳飞有些失望,但这种事在他们前往广德的路上不断发生,各种队伍来了又去分分合合,渐渐习以为常。
不多久,岳飞听到了一个噩耗,单独行动的扈成被同是宋军的戚方杀了。
“军贼啊,军贼。”岳飞不停念叨。
刘经皱眉道:“不论是从兵力还是士兵单兵能力,戚方都不是扈成的对手啊。他怎么做到的?”
王贵道:“据说扈成看不惯戚方欺压百姓抢夺财物,所以命令戚方交出财物认错。戚方说愿意认错,但让扈成亲自过去交接。结果,扈成不知为何,居然孤身前往。”
“心真是大。”刘经叹了口气。
王贵道:“任由你再大的本事,也不能落单啊。更不能没有防范之心。”
“总有一天,我要杀了戚方。”岳飞道。
但此刻的他们是无暇去对付戚方的。
尽管路上多次遭遇金兵,但因敌军并非金兵主力,所以岳飞他们连续取得胜利。因此到达广德军时,他们的兵马并未太大损耗,仍有两千人。而岳飞遭遇金兵时,能清楚分辨哪些是金兵,哪些是被金人签发的汉军。一旦遇到汉人签军,他尽量向对方晓之以理,并给那些签军一条生路。这种做法,让许多“签军”转而投到他这边。
即便如此,两个月过去,岳飞部队的境况并未好转,未到广德之前,他们寄希望于这里的官仓有粮。到达之后,广德的官仓却证实了姚政的猜想,所谓的粮食一早被各地到此的“官军”分完了。
对岳飞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高宠可以下地行走了,按李娃的说法,既然可以走,那么过些时候就能上马。高宠一旦恢复,不亚于多了一千兵马。所以岳家军人人欢欣鼓舞,即便饿着肚子,能看到“高太尉”骑马转一圈,也是高兴的。
这段时间,岳飞他们到处打听不到朝廷的消息,而各地全是兵匪和流寇,地面上的老百姓被匪寇抢得无法生活。
岳家军的战斗力比那些匪军强得多,却因为严守军纪常常挨饿。更因为维护百姓,和多股武装力量发生冲突。
为了搬开岳家军这块“大石头”,周围的各方势力纷纷来和岳飞联系,有的劝他降金,有的劝他北上自立,部下的牢骚声也不绝于耳,更有不少人做了逃兵。麾下的将士私下议论纷纷,唯有岳飞不为所动。
姚政道:“附近势力大的官兵有三股,分别是原属于戚方的傅庆,隶属于桑仲的李群,以及自成一军的盛平。我们最近和盛平的人干了一架,打伤了他们不少人。原因是他们不仅抢百姓的粮食,还想糟蹋女人。小的们实在看不过去就出手了。”
岳飞道:“是刘员外家吗?”
“没错,刘家虽是富户,但平时对百姓极好。”张宪道,“我们虽规定不能拿百姓的钱粮,但平日里也用官银买军粮。那日出事,正好被郭进遇上。”
王贵笑道:“郭进极有大侠风范的,一个撂倒对方十来个人。”
岳飞笑了笑道:“能做到不杀人,很难得。看来张宪你平时管教的不错。”
“不敢!”张宪抱拳。
姚政摊开地图,指点着这几路人马的位置。“来来,重新回正题。先不说金兵,眼下最棘手的是他们这三股人。因为各种消息传来,说他们即将接受金国的招降,成为金国的汉军。”
金国立国后南征北讨,将治下的民族分成数等,地位最低的就是汉人,而汉人又分为北方汉儿和南人。南人为最低的第五等人。而即便如此,许多军队仍认为投靠金国就有军粮,总比饿死要强。
王贵道:“这三支队伍一起有四千人,一旦他们投靠金人。广德就自然成了金国的地界。所以,决不能让他们投金。”
“我们说不许就不许吗?”姚政反问,“即便他们三路人马并不联手。我们要各个击破,仍要牺牲不少人手。何况大哥一直有个原则,宋人不打宋人。我看不如避开,换个地方去。”
刘经皱眉道:“你说换地方能去哪里?”
姚政道:“这几日我和小张宪研究了一下,可以去溧阳。那边虽然有金兵占领,但兵马不多。打下溧阳,就有粮草。”
刘经好笑道:“兵马不多,至少也有两千人。我们现在的境况,加一起不过两千人,有三分之一还带着伤。怎么可能打的下金人的城池?”
“但整天打游击也不是办法。”王贵苦笑道,“各路人马全看着我们,有的要我们自立山头,有的要我们带头降金。若非大哥连杀三个来劝降的金军签军,还不知会有多少人来游说。不管怎么样,我们都要有所打算。”
“大哥,你怎么说?”如今刘经也跟着众人叫岳飞大哥。
岳飞道:“姚政,你约一下傅庆、李群,盛平。不管是来我们军营,还是去他们的地方。我们当面谈谈。”
“大哥的意思是?”刘经问。
岳飞慢慢道:“我的确有宋人不打宋人的原则。不过一旦他们换一张皮,那就不好说了。所以先礼后兵。”
没过多久,那些队伍就让姚政传话,表示谈判可以。只允许岳飞带十个人去他们的地方。
“人数不是问题,关键是谁去。”张宪笑道。
“哪里需要十个那么多?张宪、徐庆、管云、高宠,还有郭进。你们几个跟我去就行。”岳飞笑道,“外围的事就交给刘经统制和王贵,但我的确不希望发展到要你们出手的地步。”
王贵皱眉道:“我们打听到,对方是想借着人多,车轮比武打我们个下马威。然后借机提出投靠金人。他们不仅聚集了各营的好手,还请了附近的大流寇叫宁岳的。”
“不用在意。”岳飞笑了笑。
王贵摸摸鼻子,笑道:“好吧。其实我也觉得不用在意。但要谨慎一点。”
“说起来,他们有什么资格和我们比武?”徐庆问。
刘经道:“傅庆是戚方手下第一猛将,号称三千甲士第一人。一口大刀重六十斤,变化多端。”
“呃……”徐庆慢慢道,“这人的确听说过,但那又怎么样。”
刘经被他这么一句咽了回去,心里对蛮牛的骄傲生出反感。他换个话题道:“高宠彻底恢复了?”
管云笑道:“高太尉可以提枪上马了,再不让他外出,怕要闷死了。”
刘经笑着点头,心里却道:那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,够普通人死两次的,居然那么快就没事了?
“大哥,那郭进算老几,凭什么能一起去?”徐庆皱眉道。
张宪笑道:“小郭已经是新兵营敢战队第一队的队长了。”
“第一队长?难道不是第一饭桶?”徐庆道。
岳飞道:“所以才让他去吃一顿好的嘛。”
“话说他何德何能可以干大哥当年干的活?”徐庆依然有点生气。
张宪道:“就凭他在战场上干掉了金兵大将完颜鹰。郭大饭勺,才会变成郭队长。”
约谈的地点,在李群的驻地十里营,他和副将王刚一起将岳飞迎入寨内,但他们其实等了岳飞好一会儿。因为岳飞在来的路上,遇到好几伙军兵抢夺百姓,他们一一出手给予教训。
李群是个留有短须的中年人,而王刚则出乎意料的年轻,看上去比管云还要小。
营寨里不止有那三路人马的军士,各地的宋军头领皆闻讯而来,大家都想知道岳飞对未来如何看待,从练兵场到观武台密密麻麻坐了许多人。在场中央支着两口大锅,一口煮着肉汤,一口煮着水酒。
郭进咽着口水道:“他们比我们富裕多了。”
“你们说这里有没有金国的探子?”张宪笑道。
走在前头的王刚不紧不慢道:“这种日子他们怎么敢来?”
“有什么不敢来?这里不知多少人想要降金。”管云摸着胡须道,“有肯定有,但不可能让你找出来。”他在马家渡后蓄起了短须。但用徐庆的话说,更像是杂毛。
王刚笑着招呼他们坐上高台,但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下。阻拦他们的人来自盛平的队伍,带头的军官姓陈,军阶也是个统制,所以对岳飞并无敬畏。
岳飞不以为忤,他今日来就是要把这种琐碎的事全处理掉。“张宪,处理好上来喝酒。”他笑道。
于是高宠、徐庆一起走上高台。张宪、管云、郭进留了下来,郭进有些在意地看了眼台上的酒肉,心里叹了口气。
三言两语之后,对方提出比武,郭进头一个出手,就把对方重重抛了出去。他们三人各自出手一次,三场连胜!
“久闻鹏举兄麾下猛将如云,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!”李群作为东道主面色如常,亲自拉岳飞坐下,并且命人满上酒杯。
岳飞拱手道:“我们都是大宋将士,点到为止即可。分输赢,不伤和气。”
李群拍了盛平一下,笑道:“说得对!”
盛平也道:“几日前,小的们有点过结。我本不想带他们来,但人人都说岳太尉手下的猛将可以一个打十个。我不让他们来,他们不服气啊!所以,请岳太尉多多包涵!”
李群则把身旁的军官一一介绍,其中以面目若豹的傅庆,以及身形如狮的宁岳,最引人瞩目。
岳飞笑道:“我也想介绍自家子弟,只是他们连凳子还没坐下,水也没喝一口,就被连续挑战。各位何不让他们先停一下?”
“小的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,解决了自然就皆大欢喜了。”盛平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,向岳飞敬了杯酒。
一旁的傅庆冷笑道:“听闻岳统制手下有个叫小霸王高宠的,不知来了没有。”
岳飞指了指背后的高宠。
傅庆迎上对方目光,心头一悚,遂抱了抱拳。高宠也不回礼,只是冷冷看着高台下方的战局。张宪他们已经赢了六场,但挑战的军士居然排起了队。
徐庆沉声道:“小的们的事,小的们解决。但你们排着队的上前,说好听是打架,说不好听就是以多欺少。这和比武可一文钱关系也没有。”
盛平笑道:“那你们觉得该怎么合理呢?下面的军士也不仅仅是我盛家军。这下面至少有七八家兵营的子弟,平素可受你们不少关照,我说话他们可不听。”
“你让我说?”岳飞笑了起来,他站直身子气势骤起。吓得盛平连退几步。“郭进先停一下!”徐庆喊道。
郭进闻言,一翻腕子就把对手的腰带抓住,大喝一声将对方丢上二十级台阶的高台!摔得锅碗瓢盆碎了一地。
徐庆一个箭步过去,松了口气道:“还好没摔死。”
张宪上去就给郭进一巴掌,“疯了你。说好今日不杀人!”
郭进只得低头认错。
说好今日不杀人。这句话让周围的军士倒吸一口冷气。而看张宪他们三个方才的身手,要杀人还不是举手间的事?
“你们!”盛平气得不知说什么好。
岳飞笑着高声道:“排队乱打有什么劲?不如我提个规陈。我们这里就派张宪、管云、郭进三人。你们各营派代表上前,但只许派三人。三局连胜,输了就回自己位子喝酒。若没人能赢我这三个弟兄。最后听我岳飞说几句。如何?”
他的话语从高台上远远送出去,下面数千人听得清清楚楚。盛平、李群、傅庆皱起眉头,但也不能严词拒绝,就派人去各营选派代表。
郭进、张宪、管云趁机会喝水吃肉。郭进连塞三张大饼入肚。
“你这样子还能打?”徐庆怔道。
“吃得越多越能打!”郭进理所当然地回答。
“牲口……”徐庆摇头道。
“你是蛮牛,他是牲口,挺配。”高宠笑道。
“你!”徐庆笑道,“不错,小子以后跟着我混了。”
张宪拦在他二人中间道:“蛮牛,你想也不要想。这是我的兵。”
不多时,各营的代表选好,五个营派十五人。这远低于李群他们最初的计划,但原本来寻事的军士看到方才郭进那惊天一抛早没了比武的想法。就这十五人,也是临时凑数出来应付的。
张宪、郭进、管云轮流下去比武,这里的确无人是他们的对手。郭进的武艺在三人中属于最低的,即便如此,也没人能和他过二十招。当比武进行到十场,后面还未动手的军士纷纷表示放弃。
“一点比武精神也没有啊。和我们当年相州武林打擂比起来差远了。”徐庆嘟囔道。
岳飞举起酒杯,敬他一杯表示同意。
“够了!”傅庆起身喝到。
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他这边。
傅庆冲着岳飞一抱拳,高声道:“我们已经见识了岳家军的武勇。人说宋军全是乌合之众,唯有岳飞的队伍如同虎狼。人说宋营的队伍都是长腿兵丁。只有岳飞的军士猛如金兵!今日一见,名不虚传。”
他这么一说,下面的军士们不由议论纷纷,因为谁都知道傅庆此人心高气傲,绝非轻易服软的人。
傅庆道:“但是,我们虽然见识了岳家军的厉害,却没见到岳飞统制的武艺。傅庆不才,学过几年武艺。自诩会一套不错的刀法,在此希望岳大哥不吝赐教!”
“不需要我家统制,我来和你打!”张宪高声道。
“张宪大人,你的对手不是傅大人。是我。”王刚微笑道。
岳飞皱眉望向李群,果然东道主向着四周一抱拳,微笑道:“士兵们比武就算结束了。但我们台上还有几个不服气的。所以希望岳统制能让他们服气。规则不变,我们出三个人,你们出三个人。”
岳飞笑道:“你们出傅庆,王刚。还有谁?”
“我!”宁岳雄壮的身躯离开座位,“但我不敢抢傅庆老爷的对手。我想和他打!”他抬手指了指高宠。
高宠有些好笑地看着对方,低声道:“真不能杀人吗?”
岳飞道:“不能杀人。”
高宠点头道:“好。那就打残他。”
双方确认,比武三场分别是张宪对王刚,高宠对宁岳,岳飞战傅庆。
张宪和王刚来到场中,两人都不用武器,对视片刻同时出手。
王刚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,张宪第一个照面险些吃亏,被他一掌劈开了两步。张宪皱眉,拆招换式,慢慢适应了对方的力气。而王刚也暗自吃惊,他原以为上来就施以重手,能把对方压制,随之对方只是多退了一步而已。
两人翻翻滚滚过了二十多招,张宪嘴角挂起微笑,他已连攻出五步,而对方也已退出五步。王刚大吼一声,双臂斩出破石开碑之力,疾风暴雨般地反攻。张宪却突然侧身避过他的全部攻击,一个凤凰展翅,手作刀状斩在他的后颈。
啪!王刚直挺挺地倒在地上。
“胜负已分!”盛平高声道。
紧接着是,宁岳和高宠。
在徐庆等人眼中,这场胜负毫无悬念,但他们也想知道。高宠重伤之后恢复了几分。
高宠慢悠悠地从台上走下,站到比武场。所有人诧异地看着他,因为他把虎头湛金枪留在了座位边。
宁岳高出他一头半,加上庞大的身躯,足以将他装下。大山贼把一柄铁矛舞得如同风车,远在十步外也能感觉到劲风扑面。而高宠不为所动,居然抬头看了看天。
台上的盛平和李群心中生出极不好的预感,因为岳家军的高宠威名赫赫,绝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。
宁岳沉着脸长矛一立,霸气十足做出拧身出招的架势,但高宠嘴角挂着冷笑,仿佛看顽童一般看着对方。宁岳并非浪得虚名,人在乱世多次历经生死,但对面也太目中无人了。他身子旋动,胳臂带起雷霆旋风,大铁矛劈头盖脸砸将过去!
嘭!矛头被高宠单手攥住,长矛的冲力使得矛杆弯出弧状……宁岳虎口震得出血,但他倔强地不肯松手,结果整个人被高宠接着长矛单手抬起,双脚离地……
“撒手就下来了。”高宠慢慢道,话语不带一丝火气。
宁岳咬牙切齿,脸色涨得仿若猪肝,死抓着兵器不放,结果就被越举越高。由于他身躯庞大,整个场景看着诡异至极。
看台上徐庆他们也没想到差距会那么大。
“这小祖宗越发不是人了。”徐庆好笑道。
“看见了没?这就是战神!”张宪拍着郭进道。
郭进嘴里塞满大饼,不停点头。
岳飞高声道:“高宠,放手。胜负已分!”
高宠听他说了,于是单臂一扬。连铁矛带人一起抛了出去。宁岳摔得七荤八素,而更受打击的是他的自尊,那么大的个子生生气昏过去。
所有人都知道宁岳是山贼是流寇,所以他被高宠打败,引得满堂彩。
“高宠威武!”“岳家军威武!”“高宠战神!”“真万人敌也!”
而彩色喝罢,众人望向傅庆,此时已经没人认为傅庆能赢岳飞了。
傅庆板着脸,提到来到场中,冲着岳飞远远抱拳。
岳飞点了点头,如约比武。
“你不用枪?”傅庆看着赤手空拳的岳飞。
岳飞笑道:“或许我们可以打个赌。”
“什么赌?”傅庆问。
岳飞道:“我听说你刀法很好。若我赤手空拳能够夺下你的刀,你能否加入我的队伍?”
傅庆皱眉。
岳飞高声道:“李群想要降金,盛平想要自立山头。而你是想抗金的。你原为戚方部下,正是因为他临战只知道逃跑,你才脱离了他的部队。如何?跟着我,就能抗金!”
傅庆面色阴晴不定,台上李群和盛平听到岳飞的话,同时勃然变色。各营军士也这才明白,岳飞是绝不会自立,更不会投降金人的。
傅庆沉声道:“打过再说!”
岳飞抬手,傅庆出刀。刀风裂空,颇有将军百战的肃杀。岳飞微微点头,轻轻避开一步。傅庆长刀惊天,杀气蓬勃而起。要想收我?岳飞,你以为不动兵器就能赢我?六十斤重的大刀挥洒展开,林林总总劈出层层刀影。
岳飞左跨一步,右挪一步,让过对手的刀锋,一圈下来居然原地未动。
傅庆面色一冷,大喝出刀,力劈华山!他全身力量集中于刀,即便是大石也要一分为二!
锵!岳飞双臂一合,十根手指分别扣在刀锋和刀杆上。
刀锋停在头上半尺,再难向下半分。
“承让。”岳飞轻声道。
这是什么武功……傅庆怔在原地。
话音未落,看台角落一支冷箭无声无息的飞向岳飞后背。岳飞霍然转身单掌接下羽箭,傅庆犹豫了一下,终究是没有继续出刀。
“拿下!”张宪下令,郭进按住了偷偷射箭的盛平。
岳飞不管台上,只对傅庆道:“如何?”
“愿赌服输。傅庆愿意鞍前马后,追随岳飞大哥!”傅庆跪拜在地。
“好!”岳飞双手搀扶起对方。而台上高宠将李群和盛平一起拿下。
二人虽有亲信部下,但大家都见识了高宠的神勇,谁也不敢动手。但即便如此,周围还是骚动起来。
“诸位。比武业已结束。如今,可否听我一言?”岳飞拱手对着四面的军士高声道。
傅庆同时道:“各位,听岳统制一言。”
“今日岳飞来此。一不为夺兵权,二不为问罪责。岳飞在此,只为与我大宋儿郎说上几句心里话。”岳飞走到比武场正中,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,逐渐压下了四周的骚动。他高声道,“你我身为大宋男儿,多数都是种田的农民,为赴国难而从军。你我以忠义报国,只求能获得战功,名留青史。若现在投降金人,又或去做盗贼。这样上愧对朝廷,下愧对父母妻儿。哪里有脸活在世上?”
众人听了一片黯然,默默点头。
“今山河破碎,神州寥落。百姓身处水深火热,朝廷不知所踪。但即便如此,也正因为如此!”岳飞高声道,“此时此刻,我们更要与金兵死战到底!即便战死,岳飞也不做那些丢人现眼,背弃祖宗的事。我们继续作战,直到战胜,直到战死!谁投降金兵,谁就是我的死敌!谁做贼寇,谁就是我的死敌!”
众军士眼中闪过各种情绪,但没有人再发出半点声音。
岳飞从徐庆手里,拿过自己仅有半瓶水酒,倒于大锅内注入热水,酒水均沾命人分于所有军士。
“这是我从自家大营带来的水酒。不瞒众位,这是我营里最后半瓶酒。但是只要大家跟我一起打金兵。从今往后,军粮,有我的,就有大家的。酒肉,有我的,就有大家的。我方才和你们交过手,知道你们的能力若是勇敢作战,都是能建功立业的!但我军必须严守军纪,任何人外出为盗,惊扰百姓,别怪我军法无情。”岳飞沉声道,“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!这才是我大宋军队立身之本。我们是大宋的子弟,大宋的兵!若是欺负大宋的百姓,与禽兽何异?”
众军士被其真诚感动,在徐庆、张宪、傅庆等人的带头下纷纷表示誓死追随岳统制。
岳飞冲着四方抱拳,所有人共饮杯中酒。
岳飞并没有特别激动,他说的话发自肺腑,但他也明白打仗就要死人。所以让那么多热血儿郎,跟随自己投入这乱世洪流,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。但即便如此,他仍然坚信这是正确的大义。岳飞看了眼徐庆,当年他们两兄弟一起站在汤阴擂台上,看着台下欢呼的百姓。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,这个天下会变成目前的样子。
打仗就会死人,若一定需要那么多人上战场,就由我来带领他们吧。岳飞坚定地想到,即便是死,也要让所有人死得其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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