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:马家渡(中)
同一片云层下,完颜青虎也在江边负手看天,锦绣江南就在眼前,但是当我们到达时,会变成什么呢?他不禁想到几个月前的扬州,那满城的大火和惨叫声,实在让人不适。
“宋军到了,建康派的兵,有两万多人,附近另有一支万人队。不解的是两边似乎没有互动。”锋云带着军情前来禀报,“另外江面上又出现了宋军,他们利用强弩把我们渡河船射退一批。今夜四狼主可能无法渡江。”
完颜青虎笑道,“你觉得宋军此举如何?”
“全在四狼主的意料之中,只是垂死挣扎。那杜充根本不会用兵。”锋云回答。
“换了你又会如何做?”完颜青虎摸着头盔上的狐狸尾,笑道,“杜充能动的只有东京留守司的几万人。他不可能放弃建康防务,所以无法倾巢出动。而一旦他派的兵少,又不可能阻拦我们过河的军队。正面对决,我们金兵通常能打败两倍与我的宋军。所以他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。”
锋云道:“我军打败三倍与我的宋军也是常态。但杜充无法推卸责任的是,他没有好好守长江。若是整顿防务,我们过不了这条大河,又说什么正面对决?”
“你说的没错。我们也早就预料他会派这点人来。”完颜青虎道,“来的这两万人,怕是东京留守司的精锐。我们把他们消灭在建康之外,建康自然唾手可得。这也是四狼主关照我们,渡江后不用着急突进,只需原地待命,以逸待劳消灭这支队伍的原因。宋军擅守城,但说到野战……”
二人一同笑起来。完颜青虎道:“时间不早,你带一万人中间突破,彻底击溃对方。你和连儿心善同去。”锋云躬身领命,青虎又道:“说来,你的老相识岳飞可能也在这里。”
紫严山恶魔?锋云嘴角扬起冷笑,的确听说那人在东京留守司,那么随着杜充南下也合情理。他沉声道:“这个恶魔临阵每每有惊人之举。宋军或许会主动攻击。”
“你不想攻击,而想留下来等他?”完颜青虎笑着道,“此战一举击溃宋兵精锐,你以为四狼主为何派了那么多中军猛人过来?就是盯上这个岳飞了。不说死在太行山的士卒,他跟着宗泽在汜水关、青龙山、洛阳,处处和我大金作对。军里他的苦主多着呢!”
“他只是个低级将领,不值得为他大动干戈。”锋云皱眉道。
完颜青虎深深吸了口起,看着江水道:“不值得吗?千军易得一将难求,任何时候牺牲一万人,能杀死一个万人敌,都是值得的。”
锋云躬身退下,金弹子、银弹子、裂空、拓跋狂野,那么多人原来都是为了那恶魔提前渡江的……岳飞啊岳飞,这次你又能如何?锋云忽然有些幸灾乐祸,他也纳闷自己的情绪,难道打仗打多了,连敌人也成了熟人?
“军前会议上,我已争取到强攻金营的任务。”回到自家大营,岳飞对众兄弟道。
姚政笑道:“哥哥,这种任务一定没人和你争。”
“总之,我们必须把金兵赶回对岸,既然是赶,那就必须强攻。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”岳飞指着马家渡地图道,“这三个路口,我军在最东面。我们三路并进,都统制和王躞那两路是佯攻。”
“另两路指望不上吧。尤其是那个王躞,他还没到战场吧?”王贵道。
高宠道:“都统制也指望不上,他不太会打仗。”
“好了。我们做好自己的事。”岳飞道:“若军师在或许会有奇计,但他没能赶回来。那么这一战,我们还是要用蛮力解决。”
军师赵九龄离队一个月还没回来,据说他找到了部分军官的家人,正在设法安顿他们。
徐庆道:“大哥,你说吧怎么打!”
岳飞道:“要突入渡口金营,必须经过一条没有任何遮掩的官路,所有行动必须要求一个快字。”
忽然外头有军士急报:“金兵攻击中营,已突破前两道防线!”
所有人一阵骚动,金兵来的也太快了!
岳飞道: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都统制说过,遇到这种情况他会中军前提,拱卫防线。而我们的攻击要提前,只要我们成功撕破金兵防线,他们的攻击也将无功而返。”
“不派兵支援中军?”姚政问。
“我们提前发起进攻,原定给我们的兵马怕是跟不上。所以让那些兵马在扈成的带领下去支援中军。我们用本部人马攻击金营。”岳飞指着地图上金兵防线道,“张显,踏白营侦查到什么?”
张显道:“踏白营第一批人员已经回营,金兵在马家渡之外,只有一道营垒,但营垒沟壑很深,且在后排有许多箭塔。”
“许多是多少?”岳飞问。
“似乎有二十来座,他们一夜之间修了很多防御。这和金兵之前的风格不同。”张显继续道,“金兵先锋军主帅是完颜青虎,他是金国贵族曾经参与攻打太原。”
姚政皱眉道:“这就难办了。箭塔躲在壕沟后面?”
岳飞对众人道,“这是我们舍身报国,建功立业的时刻。若我们能击破金营,就能继续依赖长江天堑与兀术对峙,若不能整个江南将生灵涂炭!之前的扬州就是血泪教训。我们可能战死,但只要有击破金营的机会,我们就要努力抓住。”
王贵、徐庆、汤怀同时道:“大哥放心!我们一路死战到此,绝不怕死!”
其他人也纷纷抱拳道:“誓死追随大哥。”
岳飞道:“老规矩,我带兵在先锋。高宠,你与我并列冲锋,若你能快过我,就冲在最前面做我军刀锋牛角。”
“是。”高宠笑道。
“管云带背嵬军在我身后,决不能被我甩开。徐庆、汤怀。”岳飞一个个点名,“你二人在左路,汤怀你的任务是带弓箭营解决前排箭塔。徐庆你负责他的安全。王贵、张显,你二人带踏白营在右路,当中军陷入麻烦,你替我们解决。姚政、小张宪,你二人带新兵做预备队营殿后。哪路受挫你们帮哪路。”
“得令!”所有人轰然领命。
岳飞沉默了一下,沉声道:“我常恨,靖康年金兵破汴梁的时候,我们不在开封。如今金兵南下欲夺我建康,我们就在此地。即便大厦将倾独木难支,也要强出一头,浴血奋战。因为我坚信,天下重任在肩。今日你我浴血。”
“护我浩荡神州!”所有人一起答道。
散会时候,姚政关照道:“戴好护心镜,都是老卒了别让我啰嗦!大张显,让出去的踏白多穿一层。”
“知道啦!”张显笑道。
新兵营,郭进飞快的吃完了战前发的口粮。
边上伍长骂道:“那是发给你战时应急吃的,你饿死鬼投胎吗?”
郭进抹嘴笑道:“多吃一口,多一份力气啊。大哥。”
边上另一队的胡青和晁田互相检查装备,然后好笑地看着郭进收拾那个吃饭的大马勺。胡青把长枪交给晁田,自己认真擦拭宝剑。
“这一战看来有些麻烦。”晁田道。
“那你想逃吗?”胡青问。
晁田笑骂道:“废话,现在不是做山贼,难道逃上瘾了?”
“按说官军跑起来可不比山贼慢。”胡青看了看远处正挨个检查新兵装备的张宪,“那个小官人真是认真,估计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们这里。”
号角声起,姚政张宪招呼列队,胡青低声道:“兄弟,出人头地看这次了。”
“放心吧,二哥!”晁田拍了拍胸脯。
大军向前动员,扈成、刘经的队伍听岳飞的向中军靠拢,而中军调拨的五百骑兵则如约前来。岳飞将那些骑兵编入新兵营的预备队。
郭进悄悄走到队伍前,看到其他各营的队伍先行开拔,大军统制岳飞举着红旗走在最前头。他吃惊道:“居然真的是最大的官打冲锋?”
“废什么话,给我站回去。岳统制每战如此。”前头的什长把他骂了回去。
“每次都这样……”郭进望着岳飞的背影,心中涌起崇敬之情,“好男儿当如是也。”
姚政看了看张宪,发现小伙子有些紧张。他了解地笑道:“怎么,怕他们会死?”
张宪道:“打仗死新兵啊。”
姚政道:“死得其所,就值得。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弟兄们死得其所。而不是白白丧命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张宪仍旧放不开心结。
“我们都是从新兵过来的。作为新兵最怕的是遇到一个不靠谱的统帅,我们的岳大哥是最好的统帅了。”姚政拍了拍张宪,又道,“你那么珍惜他们的性命,我相信你也会是个好统领。”
“你觉得我们胜算几何?”张宪问。
姚政道:“本来觉得金兵动向有些诡异,但他们如往常那样主动进攻了。所以我觉得,岳大哥的计划值得一搏。更何况,我们岳家军不管胜算几何,什么时候跑过?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张宪远看着纵马而过的高宠和管云,他其实也想加入背嵬军。但在当时……在离开太行山的时候,虽然其他人不说,但他知道大家多少对自己有些失望。九分寨一役,若是他能拖住檀羽泽,也许薛鹤就不会死。管云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。所以当岳飞提出大家主动申请入主背嵬军时,他没有提出申请。
在背嵬军筹建时,由谁做统领一度是岳家军中的热门话题,当时最热门的三个人选,分别是高宠、徐庆、张宪。但是高宠、张宪并未申请,申请的人是徐庆和管云。高宠不做统领的理由很简单,他是武痴,必须集中精力在武道上。他只喜欢自己冲锋,不喜欢带兵。用别人背后议论的话说,高宠觉得其他人都是蝼蚁是累赘。
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岳飞没有选好兄弟徐庆做背嵬军统领。而是点名让管云和高宠做,高宠担任统领的职位,但不需要管日常事务。管云则是事无巨细全都要管。于是背嵬军从成立之初,就有了两个风格迥异的青年统领。
“大哥,你干嘛不让我做?他们都是小屁孩!”徐庆曾经这样抱怨。
“背嵬军是我的亲兵营。若你来做统领,我当然放心。但因为这个营我会管的较多,让你这样的老兵来做统领,有点浪费了。”岳飞笑道,“你带好你的兵。我培养我的小屁孩。这两个少年我可是很看好的。”徐庆道:“你有没有发现高宠那小子又厉害了许多。力气比从前更大了。”
岳飞笑道:“他的身手已经超出我了。”
“有那么厉害?”徐庆不信,在他心底岳飞没人能比。
宋军接近金营,管云脖子上的箭创忽然酸痛起来,他摸着伤口,仔细扫视远端。按说那么平坦的地方不可能有伏兵,为何觉得杀机四伏?
岳飞同样感觉到了杀机,但金兵会怎么做?若是换做自己,该怎么应付这支近三千人的队伍?死守营盘吗?
距离金营外的防线只有三百步,很快将进入敌军弓箭的射程。
完颜青虎眯着眼睛眺望前方,能看到那个白袍铁甲,执掌红旗的宋将。
“多年不见,依旧气宇非凡啊。”他笑了笑,吩咐道,“进入射程后,弓箭营集中怒射前排宋将,裂空你上次去太行山没遇到岳飞。这次别让他跑了。”
裂空抱拳道:“大帅放心。”
“此役,你只盯着他,不用管其他人。哪怕别人取了我的脑袋,你也只盯住岳飞。”完颜青虎道。
“是!”裂空深吸口气。
“金弹子、银弹子、拓跋狂野、完颜鹰。你四人在岳飞突进到营前时率军出战。不用管他两翼,只打他的中军。”完颜青虎笑道,“听说岳飞麾下很有几员猛将,就看看是他的人厉害,还是我女真勇士出色。你们提前从中军到此,就是为了解决岳飞,希望别让四狼主失望。”
“请大帅放心。”那四个将领躬身领命。
“韩常将军。”完颜青虎对一铁甲紫袍的武将道,“一旦战事出现僵局,你我带大军全力杀出。”
韩常笑道:“大人算无遗策,但岳飞就这点人,胜负已定。”
完颜青虎淡然一笑,高声道:“开始!”
传令兵舞动令旗,战鼓惊天而动。
箭,狂啸如蝗!
岳飞大旗舞动,拦下漫天箭雨。后方的背嵬军将圆盾举起,队形严整互为遮蔽,一轮弓箭过后只有少数人落马。
两百步!箭滂沱若雨!
岳飞一枪扫去面前的箭矢,张弓搭箭连珠而出!金营第一道营垒瞭望的金兵落塔!
但背嵬军队形出现脱节,部分骑士马失前蹄,一旦落马就被射成刺猬。左翼的汤怀立即催动战马,带着一百名弓骑朝前突进,弩机纷纷击发向着金营射去。
高宠接着自家的弩箭,乌骓马高速冲出,率先冲到金营射程百步之内。
“好快!”韩常吃惊道。
“此人名叫高宠。是檀羽泽多次提起的猛将。”完颜鹰介绍道。
“让我去会他一会!”银弹子笑道。
韩常道:“稍安勿躁,等他们再近一点。”
岳飞、管云带着士兵,紧跟着接近金兵第一道方向。
突然,一枚羽箭以诡异的角度落在岳飞的大白马前,确切说是落在马蹄之间。岳飞感觉到了杀机,而管云则露出惊恐之色,他直觉感到这箭就来自太行山上那催命的羽箭。
“大哥!小心!”管云话音未落,第二支羽箭无声无息而至。
岳飞强提缰绳,战马斜掠出五步,箭透马鞍!岳飞望向箭来的方向,那边一片空旷并未人影。
嘭!又一轮弓箭射来。管云战马也被射翻,他就地一滚并不在意自己安危,起身就护住一旁的战友。他回头望去,背嵬军在附近的只有三百多骑,更多人失去战马就落在很后头,而距离金营只剩下百步。
“管云!让他们跟上!”岳飞在前高声道。
“得令!”管云大吼道,“弟兄们,跟紧统制大人!上,上!上!”
高宠一步不停,急速冲向金营大门。忽然前方营门打开,大批金国骑兵向他冲来。
“开始有趣了啊。”高宠虎头湛金枪疾刺向前,碗口粗的大枪所向披靡。刚出来的金兵,被他一人冲散。
忽然一对大锤从正前方砸来,枪头一转拦住大锤。
轰隆一声巨响!高宠的战马向后退了两步,而对面的银锤武将被他一枪震落马下。
“什么东西……”高宠瞪着那个白袍金将,一翻手腕刺向对方咽喉。
但一左一右两员金将冲了过来,其中一人金锤,一人大斧。高宠长枪回拢,同时拦下那两把武器,胸口一阵气血翻腾,战马斜退五步,长枪支地才止住步子。
不等他回过神来,金锤和大斧就又到了!高宠长枪立起,苍龙摆尾卷起风云。三人同时一晃,各退出三步。
金弹子和完颜鹰大吃一惊,重新打量这个宋将。而这时,银弹子也回到原来的位置,三个金将围住了高宠。
“我叫金弹子。”“我叫完颜鹰。”
“我不需要知道你们的名字。”高宠嘴角挂起傲慢的弧线,他抬手点了点,用女真话喊道:“一起上吧。”
黑马、铁甲、如同山神般雄壮的金弹子大怒,舞动金锤率先冲出!
高宠不紧不慢地看着大锤遮天而来,长枪稳稳前提,一枪挑起两柄大锤。
金弹子浓眉一扬,硕大金锤灵动飞舞,一锤砸枪,一锤打脸。
高宠长枪一变,蛟龙般的大枪舞出七个枪花。金弹子斜退半尺,双锤一合想要锁住枪头,却锁了个空。高宠一枪刺向金弹子的肩头。边上完颜鹰大吼一声冲上,斧头架住长枪。金弹子左肩的吞口兽被挑飞,惊出一身冷汗。
完颜鹰大斧如风车旋转,点点流光弥漫四方。高宠和他互换十来招,大喝一声把他挑落马下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银弹子指挥士兵拼命护住完颜鹰,金将那个枪眼血流如注。
金弹子深吸口气,重新与高宠斗到一处。这次他谨慎了许多,双锤舞的风雨不透,每一锤皆带起千斤之力。人马同舞,仿若黑旋风。
高宠眼中杀过熊熊战意,与对方激斗三十余合。他大喝一声,枪做棍使,横扫在双锤上。
两股巨大的力量碰在一处,金弹子被生生震落马下。金弹子虎口崩裂,金锤落地。
高宠正要一枪刺落,忽然连珠箭矢从后飞来。他大枪后摆,拦下两箭,但还是中了一箭。他眼睛余光瞥见弓箭来的位置,裂空的身影一闪而逝。
“老汤,做好你的事!那厮在东面营外!”高宠大吼。
他这么一分神,金弹子捡起大锤重新上马,他用丝带将锤柄绑在手上,再次冲向高宠。不仅是他,更多重甲战士聚拢过来。
汤怀早把队伍交给徐庆,转而独自在寻找裂空,但对方根本不是普通金将的路数,从不在同一位置射三箭。那家伙在不断移动中已连续射杀五个宋军头目,更射中高宠和岳飞各一箭。
那家伙就像鬼魂一样,速度比我快得多,射的比我准。汤怀望向东面,裂空的身影一闪即逝,他迅速朝着那边移动,这是第一次两人在五十步的距离内。战场上时不时有冷箭飞过,嘈杂的马蹄声叫喊声,更叫人耳朵都炸了。汤怀目光在草丛搜寻,忽然心头一悚,一点寒芒从左前方飞来。他本能的旋身击发弩箭,连珠三发。女真弓箭擦脸而过,而对方再次消失。
应该射中了……汤怀继续向前摸索,那边草丛没有动静。他继续向前,在靠近目标位置十丈左右时,草丛忽然晃动!裂空长身而起,一刀劈向汤怀面门。
汤怀向前举起弩机,长刀将弩机劈坏,第二刀砍向他的胸膛。
眼看就要倒在刀下,突然侧后方弩机击发。裂空后背连中三箭。汤怀咬牙,肩头受伤,仍旧向前一举将对方撞翻。
裂空狼狈地爬起,见到后方有个瘦弱的青年战士,正调整弩箭,对他再次击发弩机。裂空怒吼一声凌空掠起,一刀砍向对方。但汤怀一把拽住他的脚踝,裂空无奈回身一刀,又被汤怀避开。而女真人的肩膀上又中一箭。
不远处更多宋兵围了上来,汤怀笑道:“我可不是独自来的。”
裂空长啸一声飞奔逃离,留下一条血线。
“干的不错。你是叫小鱼吧?”汤怀冲着青年战士点了点头,然后痛得一皱眉,肩头的刀口极深。
“余化龙。”青年战士抱拳。
“你现在是什长了。”汤怀咬牙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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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颜青虎笑道,“你觉得宋军此举如何?”
“全在四狼主的意料之中,只是垂死挣扎。那杜充根本不会用兵。”锋云回答。
“换了你又会如何做?”完颜青虎摸着头盔上的狐狸尾,笑道,“杜充能动的只有东京留守司的几万人。他不可能放弃建康防务,所以无法倾巢出动。而一旦他派的兵少,又不可能阻拦我们过河的军队。正面对决,我们金兵通常能打败两倍与我的宋军。所以他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。”
锋云道:“我军打败三倍与我的宋军也是常态。但杜充无法推卸责任的是,他没有好好守长江。若是整顿防务,我们过不了这条大河,又说什么正面对决?”
“你说的没错。我们也早就预料他会派这点人来。”完颜青虎道,“来的这两万人,怕是东京留守司的精锐。我们把他们消灭在建康之外,建康自然唾手可得。这也是四狼主关照我们,渡江后不用着急突进,只需原地待命,以逸待劳消灭这支队伍的原因。宋军擅守城,但说到野战……”
二人一同笑起来。完颜青虎道:“时间不早,你带一万人中间突破,彻底击溃对方。你和连儿心善同去。”锋云躬身领命,青虎又道:“说来,你的老相识岳飞可能也在这里。”
紫严山恶魔?锋云嘴角扬起冷笑,的确听说那人在东京留守司,那么随着杜充南下也合情理。他沉声道:“这个恶魔临阵每每有惊人之举。宋军或许会主动攻击。”
“你不想攻击,而想留下来等他?”完颜青虎笑着道,“此战一举击溃宋兵精锐,你以为四狼主为何派了那么多中军猛人过来?就是盯上这个岳飞了。不说死在太行山的士卒,他跟着宗泽在汜水关、青龙山、洛阳,处处和我大金作对。军里他的苦主多着呢!”
“他只是个低级将领,不值得为他大动干戈。”锋云皱眉道。
完颜青虎深深吸了口起,看着江水道:“不值得吗?千军易得一将难求,任何时候牺牲一万人,能杀死一个万人敌,都是值得的。”
锋云躬身退下,金弹子、银弹子、裂空、拓跋狂野,那么多人原来都是为了那恶魔提前渡江的……岳飞啊岳飞,这次你又能如何?锋云忽然有些幸灾乐祸,他也纳闷自己的情绪,难道打仗打多了,连敌人也成了熟人?
“军前会议上,我已争取到强攻金营的任务。”回到自家大营,岳飞对众兄弟道。
姚政笑道:“哥哥,这种任务一定没人和你争。”
“总之,我们必须把金兵赶回对岸,既然是赶,那就必须强攻。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”岳飞指着马家渡地图道,“这三个路口,我军在最东面。我们三路并进,都统制和王躞那两路是佯攻。”
“另两路指望不上吧。尤其是那个王躞,他还没到战场吧?”王贵道。
高宠道:“都统制也指望不上,他不太会打仗。”
“好了。我们做好自己的事。”岳飞道:“若军师在或许会有奇计,但他没能赶回来。那么这一战,我们还是要用蛮力解决。”
军师赵九龄离队一个月还没回来,据说他找到了部分军官的家人,正在设法安顿他们。
徐庆道:“大哥,你说吧怎么打!”
岳飞道:“要突入渡口金营,必须经过一条没有任何遮掩的官路,所有行动必须要求一个快字。”
忽然外头有军士急报:“金兵攻击中营,已突破前两道防线!”
所有人一阵骚动,金兵来的也太快了!
岳飞道: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都统制说过,遇到这种情况他会中军前提,拱卫防线。而我们的攻击要提前,只要我们成功撕破金兵防线,他们的攻击也将无功而返。”
“不派兵支援中军?”姚政问。
“我们提前发起进攻,原定给我们的兵马怕是跟不上。所以让那些兵马在扈成的带领下去支援中军。我们用本部人马攻击金营。”岳飞指着地图上金兵防线道,“张显,踏白营侦查到什么?”
张显道:“踏白营第一批人员已经回营,金兵在马家渡之外,只有一道营垒,但营垒沟壑很深,且在后排有许多箭塔。”
“许多是多少?”岳飞问。
“似乎有二十来座,他们一夜之间修了很多防御。这和金兵之前的风格不同。”张显继续道,“金兵先锋军主帅是完颜青虎,他是金国贵族曾经参与攻打太原。”
姚政皱眉道:“这就难办了。箭塔躲在壕沟后面?”
岳飞对众人道,“这是我们舍身报国,建功立业的时刻。若我们能击破金营,就能继续依赖长江天堑与兀术对峙,若不能整个江南将生灵涂炭!之前的扬州就是血泪教训。我们可能战死,但只要有击破金营的机会,我们就要努力抓住。”
王贵、徐庆、汤怀同时道:“大哥放心!我们一路死战到此,绝不怕死!”
其他人也纷纷抱拳道:“誓死追随大哥。”
岳飞道:“老规矩,我带兵在先锋。高宠,你与我并列冲锋,若你能快过我,就冲在最前面做我军刀锋牛角。”
“是。”高宠笑道。
“管云带背嵬军在我身后,决不能被我甩开。徐庆、汤怀。”岳飞一个个点名,“你二人在左路,汤怀你的任务是带弓箭营解决前排箭塔。徐庆你负责他的安全。王贵、张显,你二人带踏白营在右路,当中军陷入麻烦,你替我们解决。姚政、小张宪,你二人带新兵做预备队营殿后。哪路受挫你们帮哪路。”
“得令!”所有人轰然领命。
岳飞沉默了一下,沉声道:“我常恨,靖康年金兵破汴梁的时候,我们不在开封。如今金兵南下欲夺我建康,我们就在此地。即便大厦将倾独木难支,也要强出一头,浴血奋战。因为我坚信,天下重任在肩。今日你我浴血。”
“护我浩荡神州!”所有人一起答道。
散会时候,姚政关照道:“戴好护心镜,都是老卒了别让我啰嗦!大张显,让出去的踏白多穿一层。”
“知道啦!”张显笑道。
新兵营,郭进飞快的吃完了战前发的口粮。
边上伍长骂道:“那是发给你战时应急吃的,你饿死鬼投胎吗?”
郭进抹嘴笑道:“多吃一口,多一份力气啊。大哥。”
边上另一队的胡青和晁田互相检查装备,然后好笑地看着郭进收拾那个吃饭的大马勺。胡青把长枪交给晁田,自己认真擦拭宝剑。
“这一战看来有些麻烦。”晁田道。
“那你想逃吗?”胡青问。
晁田笑骂道:“废话,现在不是做山贼,难道逃上瘾了?”
“按说官军跑起来可不比山贼慢。”胡青看了看远处正挨个检查新兵装备的张宪,“那个小官人真是认真,估计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们这里。”
号角声起,姚政张宪招呼列队,胡青低声道:“兄弟,出人头地看这次了。”
“放心吧,二哥!”晁田拍了拍胸脯。
大军向前动员,扈成、刘经的队伍听岳飞的向中军靠拢,而中军调拨的五百骑兵则如约前来。岳飞将那些骑兵编入新兵营的预备队。
郭进悄悄走到队伍前,看到其他各营的队伍先行开拔,大军统制岳飞举着红旗走在最前头。他吃惊道:“居然真的是最大的官打冲锋?”
“废什么话,给我站回去。岳统制每战如此。”前头的什长把他骂了回去。
“每次都这样……”郭进望着岳飞的背影,心中涌起崇敬之情,“好男儿当如是也。”
姚政看了看张宪,发现小伙子有些紧张。他了解地笑道:“怎么,怕他们会死?”
张宪道:“打仗死新兵啊。”
姚政道:“死得其所,就值得。我们的责任就是让弟兄们死得其所。而不是白白丧命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张宪仍旧放不开心结。
“我们都是从新兵过来的。作为新兵最怕的是遇到一个不靠谱的统帅,我们的岳大哥是最好的统帅了。”姚政拍了拍张宪,又道,“你那么珍惜他们的性命,我相信你也会是个好统领。”
“你觉得我们胜算几何?”张宪问。
姚政道:“本来觉得金兵动向有些诡异,但他们如往常那样主动进攻了。所以我觉得,岳大哥的计划值得一搏。更何况,我们岳家军不管胜算几何,什么时候跑过?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张宪远看着纵马而过的高宠和管云,他其实也想加入背嵬军。但在当时……在离开太行山的时候,虽然其他人不说,但他知道大家多少对自己有些失望。九分寨一役,若是他能拖住檀羽泽,也许薛鹤就不会死。管云也不会受那么重的伤。所以当岳飞提出大家主动申请入主背嵬军时,他没有提出申请。
在背嵬军筹建时,由谁做统领一度是岳家军中的热门话题,当时最热门的三个人选,分别是高宠、徐庆、张宪。但是高宠、张宪并未申请,申请的人是徐庆和管云。高宠不做统领的理由很简单,他是武痴,必须集中精力在武道上。他只喜欢自己冲锋,不喜欢带兵。用别人背后议论的话说,高宠觉得其他人都是蝼蚁是累赘。
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岳飞没有选好兄弟徐庆做背嵬军统领。而是点名让管云和高宠做,高宠担任统领的职位,但不需要管日常事务。管云则是事无巨细全都要管。于是背嵬军从成立之初,就有了两个风格迥异的青年统领。
“大哥,你干嘛不让我做?他们都是小屁孩!”徐庆曾经这样抱怨。
“背嵬军是我的亲兵营。若你来做统领,我当然放心。但因为这个营我会管的较多,让你这样的老兵来做统领,有点浪费了。”岳飞笑道,“你带好你的兵。我培养我的小屁孩。这两个少年我可是很看好的。”徐庆道:“你有没有发现高宠那小子又厉害了许多。力气比从前更大了。”
岳飞笑道:“他的身手已经超出我了。”
“有那么厉害?”徐庆不信,在他心底岳飞没人能比。
宋军接近金营,管云脖子上的箭创忽然酸痛起来,他摸着伤口,仔细扫视远端。按说那么平坦的地方不可能有伏兵,为何觉得杀机四伏?
岳飞同样感觉到了杀机,但金兵会怎么做?若是换做自己,该怎么应付这支近三千人的队伍?死守营盘吗?
距离金营外的防线只有三百步,很快将进入敌军弓箭的射程。
完颜青虎眯着眼睛眺望前方,能看到那个白袍铁甲,执掌红旗的宋将。
“多年不见,依旧气宇非凡啊。”他笑了笑,吩咐道,“进入射程后,弓箭营集中怒射前排宋将,裂空你上次去太行山没遇到岳飞。这次别让他跑了。”
裂空抱拳道:“大帅放心。”
“此役,你只盯着他,不用管其他人。哪怕别人取了我的脑袋,你也只盯住岳飞。”完颜青虎道。
“是!”裂空深吸口气。
“金弹子、银弹子、拓跋狂野、完颜鹰。你四人在岳飞突进到营前时率军出战。不用管他两翼,只打他的中军。”完颜青虎笑道,“听说岳飞麾下很有几员猛将,就看看是他的人厉害,还是我女真勇士出色。你们提前从中军到此,就是为了解决岳飞,希望别让四狼主失望。”
“请大帅放心。”那四个将领躬身领命。
“韩常将军。”完颜青虎对一铁甲紫袍的武将道,“一旦战事出现僵局,你我带大军全力杀出。”
韩常笑道:“大人算无遗策,但岳飞就这点人,胜负已定。”
完颜青虎淡然一笑,高声道:“开始!”
传令兵舞动令旗,战鼓惊天而动。
箭,狂啸如蝗!
岳飞大旗舞动,拦下漫天箭雨。后方的背嵬军将圆盾举起,队形严整互为遮蔽,一轮弓箭过后只有少数人落马。
两百步!箭滂沱若雨!
岳飞一枪扫去面前的箭矢,张弓搭箭连珠而出!金营第一道营垒瞭望的金兵落塔!
但背嵬军队形出现脱节,部分骑士马失前蹄,一旦落马就被射成刺猬。左翼的汤怀立即催动战马,带着一百名弓骑朝前突进,弩机纷纷击发向着金营射去。
高宠接着自家的弩箭,乌骓马高速冲出,率先冲到金营射程百步之内。
“好快!”韩常吃惊道。
“此人名叫高宠。是檀羽泽多次提起的猛将。”完颜鹰介绍道。
“让我去会他一会!”银弹子笑道。
韩常道:“稍安勿躁,等他们再近一点。”
岳飞、管云带着士兵,紧跟着接近金兵第一道方向。
突然,一枚羽箭以诡异的角度落在岳飞的大白马前,确切说是落在马蹄之间。岳飞感觉到了杀机,而管云则露出惊恐之色,他直觉感到这箭就来自太行山上那催命的羽箭。
“大哥!小心!”管云话音未落,第二支羽箭无声无息而至。
岳飞强提缰绳,战马斜掠出五步,箭透马鞍!岳飞望向箭来的方向,那边一片空旷并未人影。
嘭!又一轮弓箭射来。管云战马也被射翻,他就地一滚并不在意自己安危,起身就护住一旁的战友。他回头望去,背嵬军在附近的只有三百多骑,更多人失去战马就落在很后头,而距离金营只剩下百步。
“管云!让他们跟上!”岳飞在前高声道。
“得令!”管云大吼道,“弟兄们,跟紧统制大人!上,上!上!”
高宠一步不停,急速冲向金营大门。忽然前方营门打开,大批金国骑兵向他冲来。
“开始有趣了啊。”高宠虎头湛金枪疾刺向前,碗口粗的大枪所向披靡。刚出来的金兵,被他一人冲散。
忽然一对大锤从正前方砸来,枪头一转拦住大锤。
轰隆一声巨响!高宠的战马向后退了两步,而对面的银锤武将被他一枪震落马下。
“什么东西……”高宠瞪着那个白袍金将,一翻手腕刺向对方咽喉。
但一左一右两员金将冲了过来,其中一人金锤,一人大斧。高宠长枪回拢,同时拦下那两把武器,胸口一阵气血翻腾,战马斜退五步,长枪支地才止住步子。
不等他回过神来,金锤和大斧就又到了!高宠长枪立起,苍龙摆尾卷起风云。三人同时一晃,各退出三步。
金弹子和完颜鹰大吃一惊,重新打量这个宋将。而这时,银弹子也回到原来的位置,三个金将围住了高宠。
“我叫金弹子。”“我叫完颜鹰。”
“我不需要知道你们的名字。”高宠嘴角挂起傲慢的弧线,他抬手点了点,用女真话喊道:“一起上吧。”
黑马、铁甲、如同山神般雄壮的金弹子大怒,舞动金锤率先冲出!
高宠不紧不慢地看着大锤遮天而来,长枪稳稳前提,一枪挑起两柄大锤。
金弹子浓眉一扬,硕大金锤灵动飞舞,一锤砸枪,一锤打脸。
高宠长枪一变,蛟龙般的大枪舞出七个枪花。金弹子斜退半尺,双锤一合想要锁住枪头,却锁了个空。高宠一枪刺向金弹子的肩头。边上完颜鹰大吼一声冲上,斧头架住长枪。金弹子左肩的吞口兽被挑飞,惊出一身冷汗。
完颜鹰大斧如风车旋转,点点流光弥漫四方。高宠和他互换十来招,大喝一声把他挑落马下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银弹子指挥士兵拼命护住完颜鹰,金将那个枪眼血流如注。
金弹子深吸口气,重新与高宠斗到一处。这次他谨慎了许多,双锤舞的风雨不透,每一锤皆带起千斤之力。人马同舞,仿若黑旋风。
高宠眼中杀过熊熊战意,与对方激斗三十余合。他大喝一声,枪做棍使,横扫在双锤上。
两股巨大的力量碰在一处,金弹子被生生震落马下。金弹子虎口崩裂,金锤落地。
高宠正要一枪刺落,忽然连珠箭矢从后飞来。他大枪后摆,拦下两箭,但还是中了一箭。他眼睛余光瞥见弓箭来的位置,裂空的身影一闪而逝。
“老汤,做好你的事!那厮在东面营外!”高宠大吼。
他这么一分神,金弹子捡起大锤重新上马,他用丝带将锤柄绑在手上,再次冲向高宠。不仅是他,更多重甲战士聚拢过来。
汤怀早把队伍交给徐庆,转而独自在寻找裂空,但对方根本不是普通金将的路数,从不在同一位置射三箭。那家伙在不断移动中已连续射杀五个宋军头目,更射中高宠和岳飞各一箭。
那家伙就像鬼魂一样,速度比我快得多,射的比我准。汤怀望向东面,裂空的身影一闪即逝,他迅速朝着那边移动,这是第一次两人在五十步的距离内。战场上时不时有冷箭飞过,嘈杂的马蹄声叫喊声,更叫人耳朵都炸了。汤怀目光在草丛搜寻,忽然心头一悚,一点寒芒从左前方飞来。他本能的旋身击发弩箭,连珠三发。女真弓箭擦脸而过,而对方再次消失。
应该射中了……汤怀继续向前摸索,那边草丛没有动静。他继续向前,在靠近目标位置十丈左右时,草丛忽然晃动!裂空长身而起,一刀劈向汤怀面门。
汤怀向前举起弩机,长刀将弩机劈坏,第二刀砍向他的胸膛。
眼看就要倒在刀下,突然侧后方弩机击发。裂空后背连中三箭。汤怀咬牙,肩头受伤,仍旧向前一举将对方撞翻。
裂空狼狈地爬起,见到后方有个瘦弱的青年战士,正调整弩箭,对他再次击发弩机。裂空怒吼一声凌空掠起,一刀砍向对方。但汤怀一把拽住他的脚踝,裂空无奈回身一刀,又被汤怀避开。而女真人的肩膀上又中一箭。
不远处更多宋兵围了上来,汤怀笑道:“我可不是独自来的。”
裂空长啸一声飞奔逃离,留下一条血线。
“干的不错。你是叫小鱼吧?”汤怀冲着青年战士点了点头,然后痛得一皱眉,肩头的刀口极深。
“余化龙。”青年战士抱拳。
“你现在是什长了。”汤怀咬牙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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